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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28 | 杨树达《积微翁回忆录》中的陈寅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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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微翁回忆录》中的陈寅恪


  1928.3.23
  在清华。陈寅恪来。言在上海时,见邹叔绩《读经札记》手稿,厚尺许。说《左传》者颇多。刻遗书时盖以未见,漏未刻入。藏者为叔绩之孙,意欲付寅恪。寅恪以无副本,不敢携来。寅恪又云,札记中颇有于俞荫甫暗合者。
  
  1928.5.10
  余宴狩野直喜博士于宣南春饭庄。他客除日本人桥川时雄、小平总治外,为陈寅恪、陈援庵、林砺儒诸君。寅恪以晚不能返清华,宿于余寓。
  
  1931.11.20
  陈寅恪来。以近著《西乡侯兄》、《曹真》二碑及《藏砖记》三跋示之。寅恪赞为精确。
  
  1931.11.26
  以《汉俗丧礼考》讲义本赠陈寅恪。得复。
  
  1931.12.22
  在清华。遇陈寅恪。谓余近撰《汉俗史》及《汉碑考证》,见者如吴其昌、浦江清等皆极加称许。劝余兼在历史系授课以避国文系纠纷。余亦甚然其说。
  
  1932.4.8
  前以汉碑诸跋寄示陈寅恪。今日来书云:“汉事颛家,公为第一,可称汉圣”云云。极知友朋过奖,万不能当,然足取以自励耳。
  
  1933.12.17
  陈寅恪之尊人散原先生就养北来。今日进谒。寅恪不在寓,而先生已知余。谓余留意著述云云。盖寅恪已先言于先生矣。先生告余时务学堂考试校阅试卷者即先生云。
  
  1933.12.20
  陈寅恪送所撰《四声三问》来。文言周颙、沈约所以发明四声,由于当时僧徒之转读。立论精凿不可易。以此足证外来文化之输入必有助于本国之文化,而吾先民不肯固步自封、择善而从之精神,值得特记为后人师法者也。
  
  1934.4.10
  陈寅恪来书云:“顷读大作,精确之至,极佩极佩。公去年休假半年,乃能读书。弟则一事未作,愧羡愧羡。”时寅恪亦休假,故谦言如此。
  
  1934.5.16
  出席清华历史系研究生姚薇元口试会。散后,偕陈寅恪至其家。寅恪言钱宾四《诸子系年》极精湛,时代全据《纪年》订《史记》之误,心得极多,至可佩服。
  
  1936.8.9
  昨日晤陈寅恪。告余云近日张孟劬剜板考订《蒙古源流笔证》,多用渠说而不言所自出。渠说系用梵、藏文字勘校得之,非孟劬所能。或不致引起《水经注》赵、戴之争耳。......孟劬老辈,不应有此,殊可诧也。
  
  1940.8.12
  余前与陈寅恪书,今日得其香港覆书云:“当今文字、训诂之学,公为第一人。此学术界之公论,非弟阿私之言。幸为神州文化自爱,不胜仰企之”云云。畏友奖籍之怀如此其至,且惭且感。
  
  1942.12.13
  前以近著叙跋若干篇寄陈寅恪求教,并请为《小学金石论丛续稿》撰序。连日得其先后二覆书。云:“承示金文跋尾,读之钦佩至极。论今日学术,公信为赤县神州文字、音韵、训诂学第一人也。嘱为大作撰序,为此生之荣幸。他年贱名得附以传,乃公之厚赐也。”良友奖籍,令人感愧。其执词谦退尤令人惶悚之至。又言渠有《隋唐制度论》、《唐代政治史》二书已付印云。
  
  1943.1.8
  陈寅恪寄为余撰《小学金石论丛续稿序》来。大意言“长于金石者必深研经史之人”。又言“百年来湖湘人士多以功名自见于世,而先生设教三十年,寂寞勤苦,著书高数尺,为海内外学术之林所传诵。不假时会毫毛之助,自致于立言不朽之域。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云云。挚友慰籍穷愁,不惜过加奖籍,殊可感也。
  
  1944.4.27
  陈寅恪成都来书,告去秋由桂发,沿途病困,十二月末始抵成都,生活之昂,与昆明等。寄寿余诗云:“鲁经汉史费研寻,圣域神州夜夜心。一代儒宗宜上寿,八年家国付长吟。蔽遮白日兵尘满,寂寞玄文酒盏深。休道先生贫胜昔,五诗还抵万黄金。”寅恪学人,而诗极富风趣。惟语重,余不克当耳。
  
  1948.10.17
  陈寅恪为余撰《论语疏证序》来。
  
  1949.1.27
  陈寅恪新到岭南大学任教,特往访之,谢其序余书。寅恪目已失明,而容貌丰腴,精神健旺,殊为可喜。
  
  1950.10.18
  阅《岭南学报》陈寅恪说唐诗文字,鞭辟入里,令人解颐。
  
  1950.12.21
  陈寅恪寄示所著《元白诗笺证稿》,连日阅之。既博且精。诗家笺注从来未有也。
  
  1950.12.23
  书与寅恪,赞其著述之美,并附告二事求教。一、杜公“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二句。衡在成帝初年上疏慎妃匹,若豫知有赵氏姐妹之祸,何其美也。及居相位,乃依附宦官以自保,所谓“抗疏功名薄”也。向上封事谏宠王氏,而子歆乃助莽篡汉,所谓“传经心事违”。二句似杜公评论古史处,而钱注以下皆以“功名薄、心事违”属杜自言,似为误解。二、陈后山《司马公挽词》:“政方随日化,身已要人扶”。宋人说部屡言山谷亟称其美,叹后山才大。其美何在,却未拈出。宋任渊注及近人注亦未明言。余疑二语乃惜司马公见用之晚,不知是否。
  
  1951.6.20
  陈寅恪前为余序《小学金石论丛续稿》,颇赞余。《金文说》别行,拟仍取其冠卷首。如此文字不能无所改易。前日书与寅恪商之。今日得复,允将文中书名更改。并云“杜诗说极精,汉圣之名真不虚也。”此其复余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书者。过誉,令人愧煞。
  
  1951.10.7
  陈朗秋书言杜国庠在中山大学演讲,赞美陈寅恪、容庚。官吏尊重学人,固大佳事。然已容配陈,有辱寅恪矣。
  
  1953.5.5
  陈寅恪书告:“科学院寄《积微居金文说》已到。当请人代读。然此书为进来出版第一部佳作,虽不读亦可断言也。”寅恪于余阿好如此,可愧也。
  
  1954.3.28
  姚薇元书来,云寅恪以多病辞不北行,举陈垣自代。且谓“寅老不满意于科院,谓解放数年,决不重视史学。至此老成凋谢之际,乃临时抱佛脚,已有接气不上之象”云云。
  
  1954.7.13
  前书与陈寅恪,请其标点《论语疏证》序文。今日寄还。并见告以畏人畏寒,故不北行,有《谢北客》七绝一首。又云“屡承寄示大作,今日有此等纯学术性著述之刊行,实为不可多得之事。先生平生著述,科院若能悉数刊布,诚为国家之一盛事。不识当局有此意否”。老友阿好如此,令人感愧。

  
  http://hi.baidu.com/wenzaizi/blog/item/9c241d4f83704732afc3aba2.html

重读《积微翁回忆录》
2008-06-20 作者:高恒文


    ■高恒文

    杨树达的小学成就,是得到章太炎、陈寅恪这样的两代学者高度肯定的。其挽章太炎一联云,“精专承谬赞,帷将黾勉答深知”,而陈寅恪1942年致杨的信中则说:“当今文字训诂之学,公为第一人,此学术界之公论,非弟阿私之言。”这样的学问,我这样的外行是不能窥知一二的,高山仰止,心仪的只是他作为一个学者的精纯之处,所谓学术人格是也。

    抗战期间,杨树达偏居一隅,既忧国忧民,又能做到手不释卷,著述不辍,这正是一个学者的纯正的品格,也是他能成大成就的秘密所在。1938年3月日记云,得友人书,知南京图书馆存放在故宫京库的善本书在南京陷落前安全运出,未为寇得,“为之一慰”。这是暂时失守国土事小,而丧失故国文献事大的意思,让人想起章太炎当年《国学讲习会·序》中的名言。又,同年9月得友人书,知“张孟劬养病,足不下楼,不相者已年余;沈兼士于外事一切不问;高阆仙闭门养疾,并授课事亦不肯任”,又是“为之一慰”,为这些滞留在沦陷的北平的友人的“气节”而感到高兴。由此可以看出,无论私谊还是大义,杨树达均有过人之处。陈寅恪视当世学者,持论甚严,学问之外尤重气节,而他之所以直到晚年犹推重杨树达,视为知交,亦因为此。杨是毛泽东的老师,1949年以后被待为上宾,毛泽东每次视察湖南,总要见一见他的这位老师。然而有意思的是,50年代杨树达在北京滞留月余,因房子解决不了,终于放弃重回北京工作的打算,就是没有想到利用他的这种特殊的“关系”。相反,为了学术与政治,却一再上书,直陈己见。今日,“知识分子人格”已成为热门话题,其实,想想杨树达、陈寅恪这样的现代学者,自然觉得论者有出言玄远之偏。

    杨氏早年留学日本,晚年犹不能忘怀这段学术经历,诗中曾有“我亦曾作蓬岛客”之句,日本学者对他的学术亦很推崇。有一件事,意味深长。1935年7月,杨树达应日本学者之请,在“东方文化会”讲学,题为“湖南文化史略”。据日记云:“余力言自王船山先生之后,湖南人笃信民族主义,因欲保持自己民族,故感觉外患最敏,吸收外来文化最力,且在全国之先”;“所言固是事实,亦欲听者会余微意,有所警觉耳”。这不就是“学术”中的“政治”么?杨先生的“微意”,其实是有大义存焉,有深意存焉;国有外患,一个学者所能做的,莫过于如此了——如此亦足矣。

立言不朽之域 传诵学术之林
           ----上海古籍出版社推出《杨树达文集》

杨万里

杨树达(1885-1956),字遇夫,号积微,湖南长沙人。著名语言文字学家和史学家。15岁受业于叶德辉、胡元仪,矢志于训诂之学。17岁治《周易》,辑成《周易古义》一书。1905年,派往日本留学。武昌起义后返国,在长沙各校教授中国文法与外文。1919年湖南驱张(敬尧)运动时,杨树达为教职员代表,毛泽东为公民代表。1921年起先后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清华大学、湖南大学。抗战胜利后,任湖南大学文法学院院长。1948年受聘于中山大学。新中国成立后,任湖南师范学院历史系教授,兼任湖南文史馆馆长。1956年去世。

杨树达毕生沉潜学术,勤于著述,在语法学、修辞学、训诂学、语源学、文字学、文献学、甲骨金文学、考古学等方面均卓有建树。在上述各个领域,其著作均被公认为经典之作。盖其早年受学于朴学大儒,在传统小学、训诂学方面有坚实基础,后又留学日本多年,故其学问因融合中西学术传统而显示出自己鲜明的特色:文法与训诂紧密结合。尝言:“治国学者必明训诂,通文法,盖明训诂而不通文法,其训诂之学必不精;通文法而不明训诂,则其文法之学亦必不至也。”在当时学界即享有崇高声誉,1942年当选为教育部首届部聘教授,位列29名部聘教授首位;1948年当选为中央研究院首届院士,解放后被评为一级教授,195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首届学部委员。大约在同一时期,当选为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持短笔,照孤灯,先后著书高数尺,传诵于海内外学术之林,始终未尝一藉时会毫末之助,自致于立言不朽之域”,而巍然成为“一代儒宗”(陈寅恪语)。具言之,杨树达的学术贡献约有如下数端:

语法学方面。《高等国文法》建立了以划分词类为中心的独特的语法体系,是继《马氏文通》之后,关于古汉语语法的最重要的著作。《词诠》是《高等国文法》的姊妹篇,该书取古书中常用虚词470多个,首别其词类,次释其义训,再举例说明之。为我国首部将现代语法学与传统训诂学有机结合、系统详尽地研究文言虚词的专著。该书初版至今已70多年,已重印20多次。《马氏文通刊误》意在修正语法学开山之作《马氏文通》以拉丁语法规律硬套汉语的错误。《中国语法纲要》初版于1928年,是我国较早的一部关于现代汉语语法的著作,在语法史上有重要意义。

修辞学方面。《中国修辞学》是作者另一著作《古书疑义举例续补》的进一步系统化和科学化。该书一直被认为是我国修辞学领域民族形式派的代表作(另一派为借鉴西方派,以陈望道《修辞学发凡》为代表),郭绍虞誉为“辟一新途径,树一新楷模”。

文字学方面。以《说文解字》为中心,吸收西方语源学理论。《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及其姊妹篇《积微居小学述林》,乃其治语源学、训诂学、文字学的代表作。而《文字形义学》则概括了其几十年间研究文字学、古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的成果,自云:“此书前后经营十余年,煞费心思。自信中国文字学之科学基础或当由此篇奠定。”

甲骨金文学方面。迄至1949年,杨树达所写甲骨文论文数目超过了自甲骨文发现以来任何一位研究者,如“释尘”、“释追逐”、“释滴”(见《积微居甲文说》)等,至今仍为不刊之论。其治金文,成就更高。陈寅恪序《积微居金文说》云:“寅恪尝闻当世学者称先生为今日赤县神州训诂学第一人,今读是篇,益信其言之不诬也。”此书乃治金文者必参之书,书中总结解释金文之14条方法,已为治古文字学者所熟知。

文献整理方面。《汉书补注补正》为其赢得“汉圣”(陈寅恪语)之美誉,杨树达也因此成为清华大学继陈寅恪之后第二位国文、历史两系合聘的教授。在此基础上增补而成的《汉书窥管》,学界认为,《汉书》研究至此,已无剩疑。《论语古义》、《淮南子证闻》、《说苑新序疏证》、《盐铁论校注》、《古书疑义举例续补》、《战国策集解》、《古书句读释例》是关于古书标点的最权威著作。

考古学方面。《汉代婚丧礼俗考》不但是研究汉代文化史的必读书,同时对考古学、民俗学、人类学、社会学以及历史学的研究具有极高参考价值,一再重版。

为了更好地学习、继承和研究杨树达先生丰厚的学术遗产,上海古籍出版社曾在20世纪80年代编辑出版了多卷本的《杨树达文集》,影响巨大。时隔多年,市面上久已难觅该书踪影,而学界对其需求却日益强烈,此次对《文集》进行修订和增补后重新出版,共17种:《中国修辞学》、《汉书窥管》、《淮南子证闻•盐铁论要释》、《论语疏证》、《词诠》、《积微居甲文说•耐林庼甲文说•卜辞琐记•卜辞求义》、《中国文字学概要•文字形义学》、《汉氏婚丧礼俗考》、《积微居小学述林全编》、《春秋大义述》、《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积微翁回忆录•积微居诗文钞》、《高等国文法》、《积微居金文说》、《积微居读书记》、《周易古义•老子古义》、《马氏文通刊误•古书句读释例•古书疑义举例续补》。其中《春秋大义述》系建国后首次出版,而《积微居小学述林全编》则增补近半篇幅,改正了《积微翁回忆录•积微居诗文钞》原版中的错误。

 

(转自《古籍新书报》第5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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